楚瑶出院了。

走出那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建筑，扑面而来的并非她想象中的清新空气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汽车尾气、灰尘以及某种隐约食物发酵的浑浊气息。

城市。

钢铁的森林，轰鸣的怪兽（汽车），穿着怪异服饰奔走的凡人…一切都印证着那些破碎记忆的真实性，却更首观、更嘈杂地冲击着她魔尊的感官。

她站在医院门口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，让她微微眯起了眼。身体依旧沉重而虚弱，左腿打着石膏，拄着医院提供的简陋拐杖。

楚玥站在几步开外，正不耐烦地用手机叫车，手指用力戳着屏幕，嘴里低声抱怨：“破软件，半天叫不到！陈哲也真是的，说好来接的又临时开会！”她抬眼瞥了楚瑶一下，看到她慢吞吞的样子，眉头拧得更紧，“你能不能快点？杵在那里当门神呢？”

楚瑶没有理会楚玥的催促。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车流和攒动的人头，投向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。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包裹着她。这里的一切都太过“新”，太过“快”，与她记忆中那些沉淀了万载岁月、弥漫着灵气与魔息的古老殿宇格格不入。

【灵气…稀薄得近乎于无。】

她尝试着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调动神魂深处一丝微弱的本源感应，去捕捉空气中游离的能量。结果令她心沉——稀薄，驳杂，充斥着各种刺鼻的工业废气般的杂质。这点微末的能量，别说滋养魔躯，连维持她此刻神魂的稳定都难。难怪这具身体如此孱弱，这个世界的凡人，恐怕连“引气入体”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
“喂！跟你说话呢！聋了？”楚玥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，几步走到楚瑶面前，挡住了她的视线。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，吐出刻薄的字眼：“磨磨蹭蹭的，装什么林黛玉！要不是爸妈出差前交代我看着你，我才懒得管你！赶紧的，车来了！”她指向路边一辆刚刚停下的白色轿车。

楚瑶收回目光，落在楚玥那张写满不耐的脸上。眼底深处，一丝冰冷的寒芒一闪而逝，如同深渊裂隙里透出的微光。【聒噪。】她心底再次划过这个冰冷的评价。但此刻，她需要这个“姐姐”带她进入这个世界的规则。她垂下眼，掩去所有情绪，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…知道了，姐。”拄着拐杖，动作笨拙地朝那辆白色轿车挪去。

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，对楚瑶的狼狈和楚玥的颐指气使视若无睹。车子启动，汇入城市的钢铁洪流。

楚瑶靠在并不舒适的后座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。

【凡人的造物…倒是有些奇异之处。】她心中默然评价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。这些造物精巧复杂，却充斥着一种冰冷的、没有灵魂的机械感。它们似乎极大地改变了凡人的生活，却也让他们显得更加…浮躁和脆弱。她的目光扫过街角一个正对着手机屏幕激动大叫的年轻人，又掠过一个蜷缩在垃圾箱旁、裹着破旧棉被的流浪汉，巨大的贫富差距和众生百态，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弱肉强食。

楚玥坐在副驾驶，一首通过后视镜观察着楚瑶。看到她安静地望着窗外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没有乡下人进城的新奇，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悲伤，平静得近乎诡异。楚玥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，尤其是想到陈哲最近几次看似无意的“问候”：

“楚瑶怎么样了？小姑娘怪可怜的…”

“她喜欢吃什么？要不我让助理送点过去？”

“那天在医院看她脸色白得吓人，没事吧？”

这些看似关心的询问，像细小的针，扎在楚玥敏感的神经上。她捏紧了手中的手机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：【难道陈哲他…真的对这个土包子妹妹有什么想法？就因为她现在这副病恹恹、惹人怜惜的死样子？】

一股混杂着嫉妒和猜疑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。她猛地转过头，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，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打在楚瑶脸上，语气尖锐地问：“喂，楚瑶！你老盯着外面看什么？又在想什么歪心思？我警告你，别以为出了院就万事大吉了！爸妈不在家，你给我安分点！尤其是…离陈哲远点！听到没有？”

楚瑶缓缓转过头，迎上楚玥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、充满戒备和警告的眼神。那双属于少女的眼眸，此刻平静无波，深不见底，没有楚玥预想中的慌乱、委屈或辩解。那平静，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，反而让楚玥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，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被看透的不安。

“姐，”楚瑶开口，声音平淡无奇，甚至带着一丝刚从医院出来的虚弱，却清晰地传入楚玥耳中，“我只是…觉得这世界，真的不一样了。”她的视线掠过楚玥精心打理的发型，昂贵的耳环，最终落回她那双燃烧着妒火的眼，唇角扯了一下，一个弧度，“至于姐夫…他是姐姐的人，我明白。”

她的回答滴水不漏，甚至点明了陈哲的归属。那句“真的不一样了”，却像是一记重锤，不轻不重地砸在楚玥心坎上。那感觉，仿佛自己精心藏匿的心思、引以为傲的资本，在对方面前都变得透明而可笑。

楚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憋闷得胸口发疼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再警告点什么，却发现所有的狠话在对上楚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时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只能狠狠地瞪了楚瑶一眼，猛地转回头，用力地划拉着手机屏幕泄愤，指甲刮在屏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车内陷入了更加压抑的沉默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城市的喧嚣。

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颇为气派的高层公寓楼下。楚玥率先下车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单元门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：“自己跟上！16楼！”语气依旧生硬。

楚瑶拄着拐杖，动作缓慢地下了车。她没有立刻跟上楚玥，而是站在公寓楼前那片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旁，微微仰起头。

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，却无法驱散那钢筋水泥构筑的森然气息。这栋楼很高，像一把插入灰暗天空的利剑。无数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窗口，如同蜂巢的孔洞，里面囚禁着一个个名为“家”的狭小空间。

【囚笼。】

楚瑶心中浮现出这个词。与她那辽阔无垠、魔气纵横的魔宫相比，这里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、更加精致和压抑的牢笼。而她，暂时被困在了其中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那稀薄驳杂的灵气和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涌入鼻腔。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，仔细探查这具身体，寻找任何可能恢复力量的契机！刻不容缓！

她拄着拐杖，一步步挪向单元门。感应门无声滑开，露出里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冰冷的金属电梯门。楚玥早己不耐烦地按着电梯按钮，看见她进来，没好气地催促：“快点！磨蹭什么！”

楚瑶没有理会她，目光却落在电梯旁边墙壁上镶嵌的一块巨大电子屏幕上。屏幕里正播放着本地新闻，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公式化：

“……近期，本市及周边地区出现多起原因不明的暴力伤人事件，受害者均表现出类似狂犬病的极端攻击性症状，专家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，避免夜间前往偏僻区域，如遇异常情况请立即报警……”

画面切换，一个监控捕捉到的模糊镜头一闪而过：昏暗的巷口，一个身影以极其怪异的、关节扭曲的姿态扑向另一个路人，伴随着路人凄厉的惨叫。

那画面极快，一闪即逝。但楚瑶的瞳孔却在瞬间骤然收缩！

那不是狂犬病！

那种扭曲的动作，那种不顾一切扑食猎物的疯狂姿态……更像是一种被低等污秽魔气侵蚀了神智的行尸走肉！虽然极其微弱、极其低等，但那种混乱、嗜血的气息，与她记忆中某些被魔域边缘秽气污染的妖兽何其相似！

【秽气？】

【这个凡人界…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泄露？】

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骤然缠绕上她的心脏。这方看似平静安稳的世界，水面之下，似乎己经开始翻涌起她所熟悉的、属于混乱和死亡的暗流！

“看什么看！吓傻了？”楚玥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屏幕，正好看到新闻结束的片尾字幕，嗤笑一声，“不就是几个疯子打架么？有什么好看的！赶紧进来！”她一把将有些发怔的楚瑶拽进了电梯轿厢。

电梯门缓缓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。楚瑶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
那绝不是普通的暴力事件！

这个世界的“不一样”，恐怕远超出她最初的想象。那稀薄灵气中夹杂的腐朽感，窗外那股带着土腥和混乱的风…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指向。

电梯数字不断跳动。16楼。

楚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什么，楚瑶却充耳不闻。她的全部心神，都沉浸在那股陡然升起的危机感中。

【必须更快！】

【这具身体的孱弱，是最大的破绽！】

魔尊的意志在无声地咆哮。她需要力量，需要恢复哪怕一丝的自保之力！在这未知的、似乎正在悄然异变的危机面前，时间，成了最奢侈的东西。
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，停在了16楼。门开了，露出外面铺着地毯的走廊。

楚瑶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，踏出电梯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命运的弦上。前方，是楚玥口中那个“家”，一个暂时的落脚点，也是她必须尽快开始“蜕变”的起点。